我有肉瘾,
青年时期,我对饮食的偏好便被死死锁在一条极度狭隘的食道上。
我极爱生烤的肉,现割下来的活肉,拆肢劈骨,只上盐,火上烤熟,纤维脱水,肉粗筋壮,如此烹调,肌肉与结缔组织粗壮到难以咀嚼,但我却偏执于此——未流净的血水带来的腥气,碎骨割破牙床的粗粝感,我享受那种把肉囫囵咽下时的滞涩,大块的肉,挤压食道,寸寸下坠,掉进我的大胃袋里。
这一刻,我才确信,这是一次真的进食,才算真的吃到了东西,是一种生命被拆解,同化的仪式。
当时我吃肉,绝不放什么香料、配菜,甚至拒斥任何精细的料理,对我而言,那不是烹饪,而是,伪饰,亵渎了生命的本真,唯有剥离一切虚饰的血肉,才算正餐。
这很偏激,
我笃信,摄入,决定存在,存在,亦决定摄入。
人是由所食之物构成的,我希冀我的灵魂坚硬、直接、不加修饰,故而我的食谱,亦需如此。
除肉之外,余者皆是杂质。
碳水是软弱的妥协,蔬菜是虚伪的粉饰。
每当我摄入他们,我的灵魂就会感到被稀释、被污染。
我不是无肉不欢,而是缺之不可,一顿饭,若不是肉唱的独角,不管咽下多少,胃撑多满,我仍旧饥饿。不是消化道的空瘪,而是灵魂未摄足同质化物质的抗议。
甚至,在无肉可食的时候,我宁可断食,斋戒,也绝不碰那些软塌的草木。
对何偏执,便是对何匮乏。
肉,人人相食也,
我或是缺了为人的某一部分。
我自小肉体孱弱,
会伤,会病,不食则饥,不睡则困,被刀子戳下就死,拳脚亦难反击核弹。
故而我焦虑、惶恐,空洞。
为了掩盖虚弱,我渴望攫取最原始、最鲜活的生命灌注己身。吞血嚼肉,给了我一种即刻夺取力量的僭妄,一种仿佛披挂重甲、随时能抗衡虚空的战栗与安全感。
同时,我因受一些伟人浸染,认为强大源于极端的纯粹,纯粹淬炼出绝顶的锋利;
在单一的道路上一往无前、超古绝今,哪怕被抨为偏执,亦不过是凡俗狭隘。
我爱极了这种无镡无柄之锋锐。
但我自小肉体羸弱,并无伟人筋骨,此生亦是无法踏足前人绝壁。
故而纯粹于我,绝非孤绝崇高的动力,而是压死凡躯的巨石。
我必须依赖极其单一、严苛的环境与摄入,来勉强维系内心的硬度。
我恐惧,本质是我在恐惧自身的软弱。我拒绝不纯的杂质,以此伪装强韧和独立。
我在自卫,我希冀构建一个坚不可摧的自我,明知只是幻想。
坚硬,却脆如薄冰,毫无韧性。
之后,我的胃口舒展,不是洞悉病灶后的医者自医,是被毒打、侵蚀后的自愈与妥协。
人终会在某天意识到自身的局限与平凡。
从此我羞愧用撕咬来证明力量,我无力排除异己来维系纯度。
我塌了,巨石并未倾覆。
餐具、音乐、桌面的光影,瓜果,谷物,佐餐的风物。
我需要繁复的仪式来维系脆弱娇嫩的灵魂,也需要配比养分来照顾脆弱的肉身。
我自小肉体孱弱,现在依旧。
